散文《我的父亲》

游走的画笔

原创

                                    散文《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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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献给父亲

——谨以此文，致敬一代人在苦难中铸就的脊梁！

我的父亲生于战乱。他来到世上时，世界正被炮火轰。爷爷病逝在民国三十三年（1944）正是日本鬼子蹂躏中国最狠的时候，奶奶在家族叔伯的协助下屈辱地插着东洋旗下葬了爷爷,那年父亲刚满十岁。

父亲的童年结束在爷爷下葬后，他脱下了童装，套上了爷爷留下的宽大得像戏服的粗布褂子，去做了长工，帮人驾船。他还没蹚高，就在鄱阳湖里迎风破浪。

十一岁的肩膀，开始扛起家，纤绳在稚嫩的肩膀勒下一道道血印，摇橹让手掌的血泡磨破又结痂，最后变成老茧，硬得像他再也没机会摸过的书本。他唯一的“书”是记工本。父亲也是读了一年半私塾的，他是当年爷爷老四兄弟里唯一的男孩，可是爷爷走了。

十六岁那年，父亲去当兵，给当时时任解放后星子县公安局第二任局长关云长局长做警卫，局长任满调离星子是要带走父亲的。可奶奶不肯，哭天抹地，留下了父亲这个几房唯一的独苗在身边，古来忠孝两难全，父亲为了孝自愿放弃了大好前程，继续留在县公安，可好景不长，在那特殊年份，父亲又受牵连被丢了工作，又重回到江湖水面跑船。

24岁那年，父亲遇上了母亲。父亲长说起第一次见母亲的场景：媒人把父亲带到母亲家，母亲正好17岁，母亲民国三十年（1941）生人，小父亲七岁，母亲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下面有三个弟弟，虽是长姐，确很受外公疼爱，外公是没落地主的儿子，小时过着温饱富足的日子，虽生变故，可从小受的家教，重视读书，所以母亲被外公送去读了书，那时她读了六年级，还做了几年夜校老师，去扫盲，当时父亲见到母亲也是被母亲的书卷学生气质吸引，乌黑粗长的双麻花辫，衬托的母亲的皮肤愈发白皙，当时母亲正提着桶正准备去井边打水，父亲接过木桶，木桶沉得让他龇牙咧嘴。母亲抿嘴笑了，走过来，轻轻托了一把井绳。就那一托，婚事托成了，婚事简单得近乎潦草一床被褥就是母亲的新家。

后来母亲随着父亲在星子瓷土矿工作过，母亲也在文工团工作过，最后和父亲还是回到彭蠡间，他们做过多种营生只为养儿育女。母亲在17年间先后为父亲诞下了8个孩子，四男四女，我最小的。其中夭折的三姐，是父亲一辈子的痛，三姐夭折时8岁，父亲眼睁睁看着寒冬里三姐掉进船档里，被长江的漩涡卷了去，父亲拼着命要跳进长江救三姐却被同船的船工死命抱着，他们知道父亲跳下去也会被卷跑的，就这样父亲吐一口鲜血昏死过去，那是他撕心裂肺却无可奈何救不了的三女儿。后来我出生了，父亲一直当我是三姐投胎转世，也因为我是家里最小的吧，把所有的宠爱给了我。我出生时父亲43岁，父亲是家里威严的家长。哥哥姐姐都怕父亲，也只有我不怕，能在他头上做窝。父亲经常跟我开玩笑说我是安徽捡来的，这种玩笑一直开到他离世。

父亲是真的及其疼爱我的，记得我读小学三年级时，老师要我们缴纳3块9的试卷费，那是1989年，家里的船又在修缮，很大一笔费用，每天木工师傅都是要在家里吃两餐，这3块9是当时一天的伙食招待师傅们的，我跟父亲说了老师要我们下午必须缴纳，读书时候老师说的话就是圣旨，可父亲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心理烦，没应我，眼看上学时候到了，试卷钱又没拿到，我心里急的，就走到床边柱子上父亲挂着的一件中山装，我手心汗都出来了，心里做着无数次争斗：我这样没经过父亲的同意去他衣服口袋拿钱，不是偷吗？可今天不拿到怎么交试卷费啊，老师太讨厌了，逼我做小偷？不，不，这不是小偷。桌上的时针到了13；10分位置了，再不拿到钱上学要迟到了，我急的直跳脚，闭着眼睛伸进了父亲衣服的口袋，数出了带着毛票的，3块9角，没多拿一分，然后找到我的白色粉笔头，在桌子上歪歪扭扭的留起言:“今天拿了爸爸口袋3块9角缴纳数学试卷费”。仔细看了两遍，然后落款处还写下了自己名字，连时间也署上了。正好是语文课上刚学的格式这么快用上了。放学后我的脚像灌了铅拖不动，好不容易天黑了硬着着头皮走进家门，当我迈进大厅门槛那一刻迎面碰见了奶奶，笑盈盈的说：孬崽，你爸爸不会打你的，爸爸还说你是梁山好汉，还留名。 我听了心欢喜了一半，头也抬了起来走到灶房，我家灶房很大，一张八仙坐，平常大家也坐那聊天的，正好看见父亲坐在木器椅子上喝茶，一看到我就笑了；我家梁山女侠拿钱还留名坐不改姓啊。有胆魄有主见，我赶紧跟父亲承认错误，说下次再也不敢了。父亲笑着摸着我的头说;细拧的（注：方言，细女儿意思）也是爸爸不对，没有及时给你。你这种做法虽然不全对，但是你又留言也是遇事有主意有担当，不算偷。父亲终究是看书的人会明察秋毫。

父亲的“书房”是卧室也是书房。父亲爱买书，只要他所到之处的新华书店是他必逛的，父亲有两个大木箱都是用来装书的，如民国著名史学家、小说家蔡东藩写的历朝历代的演义从《前汉演义》到《民国演义》我家都有。小时我看不懂这些，更爱看父亲的武侠小说，金庸全套，梁羽生全套，古龙全套，等等，当然最喜欢的还是家里的连环画，从战国到解放军的故事都有，这些大大小小几百本的书都是父亲大半辈子走过上百个新华书店和书摊买下来的，是陪伴我们兄弟姐们几个最好的老师，开了我们的智，，是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父亲的买书藏书让我们从小喜欢阅读。爱看书，我哥他们也是从小到工作枕头边都有一本书，这是父亲给我们创造了阅读的条件，和养成了我们的习惯。父亲爱看书，每次家里亮到最晚的灯一定是父亲房间透来的。每次半夜我起床喝水父亲还在看书，后来父亲晚上看书的灯光是我入睡后最大的安全感。

父亲最后的日子，是在老屋的床上度过的。我和哥哥姐姐们守在他跟前，他有时清醒，会指着相框里母亲的照片，那是母亲头年病重时候拍摄的，母亲当时神色好些，就到街心花园照相馆照下了这张照后做了母亲的遗照，母亲当时是带着满手被针眼扎破了静脉血管的手去照的，幸好当时只是照上半身。照片里母亲还是很精致，一头乌黑的发髻盘在了脑后，虽然脸色憔悴没有一丝皱纹，不像59的小老太，还是那么美透着温柔贤淑的知性味，父亲指着照片说：“你娘的这件小碎花，还是我和她在新华书店旁百货大楼买的，当时你娘舍不得钱，拉着我不让买，我放下书本跟售货员说，就这件，现在你看你娘穿得多漂亮，当年第一次见你娘也是这种清秀，”父亲说着眼里透出了光，脸色也红润了，接着有对我说“细宁的，我走后一定要记得把你娘这照片放我棺木里我身边。我跟你娘分开了247天现在终于要和她一起不分开了。你一定要记得，你哥哥姐姐们到时候会很忙，我怕他们忘记，你一定要记得，我的安徽佬，。”我泪不成声

父亲的灯，终究在夜里还是熄灭了。他走得安详，就像他常看的那本旧书，轻轻合上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