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骑自行车,是在九十年代初。
那时我在县城学画画,背着画夹、拎着颜料箱,每天往返于家和画室之间。画室在渊明中学操场前一栋平层私宅内离我家有5里多路,走着去要45分钟左右。一起学画的师兄师姐里,已经有人骑着崭新的“凤凰”车来去自如,车把上挂着画夹,车后架绑着画箱,从我身边叮铃铃地骑过时,带起一阵风,也带起我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教我画画的老师姓李,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见我每天走得辛苦,便说:“学画画的人,该学会骑车。骑车和画画一样,都是找平衡。”是啊我也想学自行车我应该学自行车了。
正好二哥那年结婚,二嫂陪嫁了一辆自行车,凤凰牌的女式款车架上还系着当年结婚时的红绸布,”车虽然不再像八十年代那样稀罕,但对于当时来说,依然是贵重物件。二嫂嫁过来时,这辆车作为嫁妆一起进了门,桃红色锃亮的车身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二嫂性子爽利,见我总是围着车子转,便说:“想学就推去练,学车的地方,就在鄱阳湖退水后的沙洲上。九十年代初的星子,正处在变化的边缘。县城里的录像厅开始放港台电影,年轻人开始穿牛仔裤,但沙洲还是那片沙洲,湖水还是那样涨了又退。沙洲也比八十年代更平坦开阔——挖沙的机器还没有大规模开来,整个沙洲像一块巨大的画布,洲面硬也阔适合练骑车。我推着二嫂的“凤凰”,在沙洲上小心翼翼地练习。右脚踩着踏板,左脚一下一下地蹬着地,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那时候的沙洲真阔啊,像草原一样。还有远处鄱阳湖传来的马达声。我练习了一个下午,终于能够摇摇晃晃地骑上一段了。夕阳西下,整个鄱阳湖都被染成了金黄色,湖面上的渔船开始点亮灯火。我骑着车,在沙洲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歪斜的圆圈,风吹在脸上,带着湖水特有的湿润气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学会了——不只是学会了骑车,更是学会了怎样在广阔的天地间找到自己的平衡。
学会骑车后,我的学画生活完全变了样。我开始骑车去写生,画夹绑在后架上,颜料箱挂在车把上。我骑过星子县的老街,骑过城外的田埂,最远骑到观音桥。泉水潺潺,山林幽静,我支起画架,一画就是半天。骑车让我看到了更多风景,也让我的画里多了风的痕迹、速度的感觉。
有一次,我骑车去湖边写生,回来时遇上大雨。我一手扶车把,一手护着画夹,在雨中艰难骑行。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但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回到家时,画虽然湿了,但那种在风雨中骑行的感觉,却比任何一幅画都更深刻地印在了记忆里。
如今回想起来,九十年代初在学画的那些日子,学骑车和学画画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在寻找平衡,都是在练习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画笔在纸上的游走,车轮在路上的行进,都需要那种微妙的控制,都需要眼睛看着远方,手下把握着当下。
往事堪堪亦澜澜,学自行车的日子杳杳亦匆匆,现在我早已不靠自行车代步了,而是在广州挤地铁,每当列车关门疾驰我就会想起学车时的感觉又回来了——风在耳边,路在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