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坡头街的陈先生帮我算过命后来我自己的命自己算

游走的画笔

 星子坡头街的陈先生帮我算过命后来我自己的命自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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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黄昏，总喜欢黏在父亲身旁，守着黑白电视剧看越剧。戏曲看过无数，我独沉陷于越剧《沙漠王子》算命，，幽幽琴音溢满屏幕，尹派唱腔婉转凄楚，罗兰扶琴低唱：“手扶琴儿心悲惨，自己的命儿我自己算，对面坐着是我心爱人，可叹我有目不能看。”

 

那时我年纪尚小，心底困惑。世间男女但凡前路迷茫，心头郁结，为什么都喜寻相士批八字、断祸福，人人笃信旁人能勘破一生吉凶，可戏里失明王子，明明正为心上人推演命格，却偏道出“自己的命儿自己算，他人的命儿算不真”。我反复琢磨这句唱词，始终百思不解：若人命皆能靠干支推演，为何旁人的命算不真？，唯独自己的命，要攥在自己掌心？这份懵懂疑惑，伴着坡头街陈先生的老铺面，在心底藏了好多年。

 

坡头街的早晨，向来是从陈先生卸门板开始的。那木门并非整扇一体，是一块一块拼接而成，每块门板约莫一臂宽窄，边角早已磨得温润光滑，拉动时卯榫咬合处会发出闷闷的“咕”一声，酷似老人晨起清嗓子。他卸一块门板，便靠墙稳稳立一块，卸到第五块时，杨武角油条铺的油锅便滋滋作响；卸到第七块时，屋内那张老旧八仙桌便完整露了出来。陈先生不靠摇签卜卦，专以四柱排八字为人推命，这张八仙桌便是他每日为人论命的地方。每日早晨，街坊邻里陆续上门等候，中年妇人大多忧心儿女学业前程、婚嫁姻缘，也有男人垂着眉眼，专程来问半生机遇、财禄起伏。我每每路过坡头街陈先生门前从不会径直走开，总会驻足听上一会，听他指尖掐算干支，拆解流年祸福。

 

父亲本身通命理玄学，家中常年堆着四柱、麻衣，相理衡真等泛黄旧书。我从小凑在一旁翻看，听他拆解五行十神、十二地支，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句晦涩拗口，年幼的我听不懂，捧着书本反复翻看，也始终摸不透其中门道。第一次被陈先生排八字，是八岁以前的事。父亲说我是晚间十一时后生的，那时没钟看，只记得刚过半夜十一点。陈先生掐指来回：卡在亥时尾巴，子时头上，占着两日两头，得细细推。陈先生继续掐算天干地支半说出两句断语：这丫头八岁上大运，是乱三七的命。若是过了十一点半，便是正三七，命里会有出息。父亲点头，陈先生和父亲相交多年，也都认定我是乱三七的命。我站在一旁，没敢问乱三七是何意，但把八岁上大运牢牢记在了心里。

八岁那年，恰逢电视台热播《阿信》，我守着黑白电视看阿信在雪地里走。谁料大运交脱，忽然高热不退，烧到昏迷。半夜里大哥二哥随着父母轮流背着我，从神灵湖步行穿过大垄老坝，送到人民医院抢救，总算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长大回头再想，才懂八岁上大运原是这般带着波折的开场。二十七岁之前，我的人生只有画画。整日在画室与颜料为伴，以为会安安稳稳画一辈子。可命运自有铺排。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整整十年混沌，画画没了单子，前路模糊，心绪飘摇，寻不到安稳落脚的方向。恰好应了乱三七的判词，万事阻滞，步步难行。那期间，大姐二姐带我再去找陈先生。刚报完生辰，他淡淡开口：你的命，小时候便排过，不用算。我愣在那里，儿时那句唱词忽然涌上心头。陈先生能看透旁人悲欢离合，能点出来日机缘，求问之人却不肯低头看清自己手中的选择。那一刻，缠绕多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命理书只能推演表象流年，测不出人心深处的韧劲。唯有自己，才是一生命格真正的掌局人。

二十三岁，母亲走了。二十四岁，父亲也跟着走了。像有人把我命里那两根柱子一根一根抽掉。父亲和陈先生都讲过，我这命两头占，小时候靠父母，长大了只剩自己，凡事得自己扛。

三十七岁，混沌十年的尽头，我转行踏入人事行政行业。招聘统筹、考勤薪酬、制度搭建、劳资调解、档案管理、人才梯队搭建，全模块繁杂琐碎，没有前辈引路，没有贵人帮扶，全靠自己钻研。在家乡一做便是十年。

四十六岁那年，旁人大多只求守在家门安稳度日，不愿再折腾奔波。我反倒收拾行囊，孤身一人南下广州。凭着在家乡十年打磨出的人力功底，入职便担起了人事经理，手握全盘统筹权责，协助老板开疆拓土、搭建团队体系，一步一步闯了出来。偌大广州，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如今四十九岁，仍在岗位依旧向上。

在广州这三载，思乡越起，便以游走的画笔为公众号名书写家乡。本只淡淡落笔，未曾奢求回响。哪知文字无脚，竟漂洋过海，落到异国同乡群中，素未谋面的人读懂了我字里的故乡，共情了乡愁。前两天庐山市文联又邀我入作协，劝我借头衔添几分体面，我婉拒了。虚名如同当年陈先生口中流年断语，看着光鲜，撑不起半分内心底气。真正的光亮，不需要向外讨要。而今父亲仙逝多年，陈先生也走了。那间木板老屋，随着星子旧城改造彻底翻新，拼接木门、老旧八仙桌、泛黄命理册，全都消散无踪。走过半生风雨，才算彻底读懂那段唱腔。论命之人勘得清干支流年，却勘不破人心里不肯低头的执拗。所谓命，从来不是旁人一纸命理能定论。

八岁高烧开篇，二十七岁前笔墨为伴，十年混沌，三十七岁转身深耕人事，四十六岁独闯广州，四十九岁仍在进阶。画笔早年画风物，中年寻出路，如今拾笔叙半生。几番起落，从不依附旁人，默默沉淀。不必借任何人的光，心底自有一束光。人至中年，不必强求人人知晓认可，只想守住本心前行。自己的命，自己算。